清清的小河，蜿蜒在村东头，像一条柔软的青绸带，轻轻缠绕着童年时光。它不宽，最宽处不过三米，水却极清，能一眼望到底——鹅卵石上青苔微绿，小虾弓着腰游过，水草随波轻摇，仿佛整条河都浸在透明的光里。

小时候，我常和伙伴们赤脚踩进浅滩。河水凉而柔，漫过脚背时痒酥酥的，像无数小鱼在啄。我们挽起裤管，弯腰摸石头缝里的螺蛳，蹲在岸边看蚂蚁排队过“桥”——那是浮在水面的一截断枝。夏天最热闹：有人打水漂，石片在水面一跳、两跳、三跳，溅起串串银珠；有人仰面躺进浅水区，让水流托着身子缓缓漂移，眯眼望着蓝得发亮的天空，云朵慢悠悠地走，心也跟着飘远了。

河边的老柳树是我们的“据点”。树干粗壮，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，枝条垂到水面，风一吹，便蘸着水写起字来。春天，柳芽初绽，嫩黄如豆；夏天，浓荫匝地，蝉声织成一张密网；秋天，叶子泛黄飘落，铺满半条河岸；冬天，枯枝映着薄霜，倒影在清水中晃动，静得能听见冰裂的微响。爷爷说，这河几十年没改过脾气，涨水时奔涌却不暴烈，枯水季细流仍不断，像一位守信的老乡亲。

后来我进城读书，偶尔回村，总爱去河边坐坐。河水依旧清，只是岸边多了几块新砌的水泥护栏，柳树旁立起一块小牌子：“水源保护，禁止排污”。听爸爸讲，前些年上游建厂，河水一度发灰，鱼虾少了，孩子们也不敢下水。村里开大会、写倡议、巡河道，还请来农技员教大家用秸秆堆肥、少用农药。渐渐地，水又亮了起来，白鹭也飞回来了，常在浅湾处单腿伫立，像一尊小小的雪雕。

去年暑假，我和同学一起参加“护河小卫士”活动。我们戴手套捡垃圾，用试纸测酸碱度，还画了手抄报贴在村口公告栏。有个低年级的小男孩踮着脚问我：“姐姐，河水为什么叫‘清清’呀？”我蹲下来，掬一捧水给他看：“你看，水里有光，有影，有活物，还有我们自己的笑脸——清，不只是没有泥沙，更是心里踏实，眼里有光。”他点点头，把刚捡的塑料瓶仔细扔进分类桶，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。

如今，每当我伏案读书至深夜，窗外霓虹闪烁，耳畔车声不息，心底却总会浮出那条小河的模样：它不喧哗，不争高，只是日复一日映照云影天光，滋养两岸稻禾与人心。原来“清清”二字，既在水之形，更在人之守；既在自然本色，亦在世代相传的朴素信念——守住这一脉清流，便是守住故乡的呼吸，守住我们来时的路，也守住未来可以奔赴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