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脊背，曾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山。

小时候，我总爱骑在他宽厚的背上，晃着小腿，数他后颈上一道道浅浅的皱纹。他笑着不说话，只把我的小手往他肩头按得更紧些。那时的青山，在我眼里就是爷爷——挺拔、沉默、永远青翠，仿佛能扛起整个天空。

可不知从哪年起，那座山悄悄矮了。他弯腰拾柴时动作变慢了，扶着门框喘口气才直起身；他再也不能一口气把我背到镇上买糖，半路就停下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；他种了一辈子的竹子，如今也常忘了浇水，任新笋在角落悄悄冒头，又悄悄枯黄。

去年深秋，我陪他上山砍枯枝。山风微凉，他拄着竹杖走在前面，背影单薄，像一截被岁月磨钝的老竹。我忽然发现，他鬓角的白发已漫过耳际，如霜雪覆上青石；手背上凸起的青筋，像山间蜿蜒干涸的溪流。他停下歇息，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，轻声说：“青山也会老的……可树倒了，根还在土里。”

那一刻，我鼻子一酸。原来青山不是不会老，而是把青翠悄悄藏进了泥土，把力气悄悄传给了新枝。爷爷的老去，不是山崩，是把一生的坚韧与温厚，默默化作了我脚下的路、肩上的担、心里的光。

如今我站在山岗回望，云雾缭绕处，青山依旧苍翠。而我知道，那青翠里，有爷爷未说尽的话，有他未曾弯下的脊梁，更有他悄悄递到我手中的、整座山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