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过三遍，教室里只剩我和陈默。他正把最后一张数学卷子塞进书包，我盯着他后颈上那道浅浅的旧疤——听说是小学时为护住被欺负的我，被砖头划的。那时他比我矮半头，现在却总用宽厚的肩膀替我挡风。

我们是邻居，也是同班三年的兄弟。高二这年，他忽然开始沉默。晚自习前不再陪我在天台喂流浪猫，课间也不再把辣条掰成两半递给我。有次我撞见他在空教室里反复抄写“艺考报名表”四个字，粉笔灰落满袖口，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
直到校运会那天。我报了三千米，跑到第二圈时小腿抽筋，踉跄着跪在跑道上。看台上全是模糊的噪点，只有陈默逆着人流冲下来，一把架起我的胳膊。他喘得厉害，校服后背湿透，却还笑着把矿泉水瓶盖拧开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又俯身凑近我耳边：“哥，含着。”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我手背上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，他也是这样把退烧药含化了，嘴对嘴喂给我。

后来我才懂，他悄悄报了美术集训班，每天凌晨五点出门，深夜十一点才回来。他爸摔断腿后，家里那间修车铺的铁皮棚顶漏雨，他攒下的画具钱全换成了防水胶和水泥。有天暴雨夜，我翻墙去他家帮忙，看见他蹲在积水里托着父亲的腰往上抬，泥水没过膝盖，而他左手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——那是他省下晚饭钱买的素描橡皮擦。

期末考前夜，我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去他家。推开门，灯下他正用铅笔头在作业本背面画速写：我趴在课桌上睡着的样子，睫毛投在草稿纸上的影子，连圆珠笔漏墨的蓝痕都描得纤毫毕现。“以后你当医生，我开诊所。”他忽然说，“诊室墙上挂我的画，你听诊器挂我画框上。”窗外玉兰树影摇晃，月光静静淌过他未干的颜料盒，把钴蓝、赭石和钛白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灰。

上周家长会，班主任念完成绩单，他爸突然掏出个褪色的布包。里面是二十多张泛黄的奖状，最上面一张边角卷曲，印着“全县绘画比赛二等奖”，落款是2015年——那年他十二岁，为给我买生日蛋糕，把奖状卖给了废品站。老人声音发颤：“孩子说，哥哥要考医学院，得先攒够他买解剖图谱的钱。”

散会时我拽住陈默的手腕，他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，也有扳手压出的红印。我们并肩走过梧桐道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道没有缝隙的墙。风掠过耳际，我听见自己说：“下回跑步，咱俩一起。”他没应声，只是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，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后背——那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，仿佛十五年来，我们始终这样搀扶着，在各自奔向山海的路上，始终没有松开过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