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太短，遗忘太长。

去年冬天，奶奶病重住院。我每天放学后都去病房陪她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却总把苹果削得薄如蝉翼，一片片递给我：“快吃，甜。”窗外雪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，像漾开的涟漪。那几天，药水味里裹着糖霜的甜，输液管滴答声里藏着她哼跑调的童谣——原来幸福可以这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落在我掌心，暖得发烫。

可它真的太短了。第三周的清晨，护士轻轻拉上隔帘，我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站在门口，果肉在手里慢慢变凉、发褐。那天之后，家里再没人削苹果，灶台冷清，衣柜空了一格，连阳台上她养的绿萝也悄悄黄了三片叶子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渐渐记不清她病号服的蓝是深是浅，想不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有没有说完，甚至某次翻相册，竟对着她微笑的脸愣住几秒——才惊觉，有些模样，正被时间悄悄擦掉边角。

原来遗忘不是轰然倒塌，而是细雨无声。它不撕碎记忆，只一点点洇开墨迹，让清晰的轮廓变得朦胧，让滚烫的温度归于温吞，最后连“想她”这件事，都成了需要用力踮脚才能触到的枝头。

可就在昨天整理旧书包时，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滑出来——是小学手工课我做的歪扭纸鹤，底下用铅笔写着：“给奶奶，飞得慢一点，别累着。”我盯着那稚拙的字，忽然鼻尖一酸。原来幸福虽短如朝露，遗忘纵长似长河，但心底总有一小片地方，始终为她留着未拆封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