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雾蒙蒙的早晨，我背着书包匆匆穿过校门。天光未明，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，像几枚将熄未熄的余烬，在浓稠的灰白里浮沉。雾气贴着地面游走，裹住梧桐枯枝，缠住自行车铃铛，连呼吸都仿佛沾了水汽，沉甸甸地坠在胸口。

高三的节奏早已被压缩成一张绷紧的弓。早自习七点开始，我六点二十就得出门。那日尤甚——昨夜刚发下月考卷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白刺眼，红叉如针尖扎进眼底。我一夜辗转，晨起时眼皮发涩，镜中人眼下泛着青影，像两小片未散的薄雾。

雾太浓了，公交站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我缩着脖子等车，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雾吞没。身旁一位老人也站着，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边一只旧竹篮，里面卧着几把青翠的小葱。他不看手机，也不跺脚，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，目光沉静，仿佛那浓雾并非障碍，而是可缓缓踱步的庭院。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，他忽然侧过脸，朝我笑了笑：“雾再大，路也在底下呢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像一粒小石子，轻轻落进我焦灼的心潭。

车来了，我上车找座，他却摆摆手，转身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去。我隔着蒙雾的车窗望他背影，微驼却挺直，竹篮轻晃，葱叶在灰白里透出一点倔强的绿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物理老师讲过的“能见度”——雾中并非无路，只是光线散射使远处模糊；而脚下三尺之地，依然清晰可辨。原来我们总在焦虑远方的试卷、排名、未来，却忘了低头看看自己此刻握着笔的手，是否稳当；看看这清晨虽雾重，但呼吸尚匀，脚步尚实。

早自习铃响前两分钟，我踏进教室。推开后门时，值日生正擦黑板，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微光里浮游，像另一场细小的雾。我坐定，摊开试卷，不再回避那道错题。指尖抚过纸面，心竟奇异地静了下来。窗外雾仍未散，可教室里的灯光很暖，同桌递来半块橡皮，前排传来翻书的窸窣声，讲台上老师轻轻放下教案……这些细微的、确定的声响与温度，织成一张安稳的网，托住了我悬了一整夜的心。

后来雾散了，阳光一寸寸漫过窗台，照在摊开的习题册上。我忽然懂得：人生许多时刻，并非要等到云开雾霁才敢前行；真正的清醒，是在迷蒙中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，仍愿为一道题多演算一遍，仍相信薄雾尽头，自有光在耐心等候。

那雾蒙蒙的早晨，没有奇迹般的顿悟，也没有宏大的转折。它只是以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：纵使世界暂时失焦，只要双脚踩在实处，心灯不灭，路便一直向前延伸——哪怕，是隐在雾中的那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