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养了一只大白鹅，浑身雪白的羽毛油光水滑，红红的喙像一把小铲子，走起路来昂首挺胸，翅膀一扇一扇，活像一位巡逻的将军。可它偏偏有个外号——“恶霸”，这可不是乱叫的。

它最霸道的地方，就是守着院门口那片小菜地。谁要是靠近，它立刻竖起脖子，“嘎——嘎——”地冲过来，翅膀扑棱棱拍得震天响，两只脚蹼踩得泥点四溅。我第一次去外婆家，刚蹲下想摘根黄瓜，它就猛地扑来，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的小竹篮都飞出去了。连邻居家的小狗路过，它也要追着撵出老远，直到人家夹着尾巴逃出院墙才罢休。

可奇怪的是，它对刚满三岁的表弟却格外温柔。表弟摇摇晃晃走到它身边，它就乖乖蹲下，把长长的脖子轻轻搭在孩子肩上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像在打盹。有时表弟伸手摸它脑袋，它还歪着头蹭蹭他的手心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，仿佛在说：“慢点摸，舒服着呢。”

后来我才明白，它不是真凶，只是太尽责。外婆说，前年黄鼠狼偷过鸡，它拼死护住鸡笼，翅膀都被咬掉几根毛；去年暴雨夜，它整晚在猪圈旁踱步，怕小猪受凉。原来它的“恶”，是护家的勇；它的“霸”，是守土的忠。

如今每次去外婆家，我都会悄悄带一小把青菜。它看见我，不再张开翅膀，只是歪头瞧一眼，然后慢悠悠踱过来，低头吃菜，偶尔抬头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阳光，也映着我的影子。那眼神里，没有凶悍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被岁月磨亮的信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