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的三月，我从老师手中接过一小包蚕卵，像捧着几粒微小的希望。回家后，我用软纸垫好纸盒，轻轻铺上黑芝麻似的卵粒，每天清晨都凑近细看——直到某天，盒底浮起密密麻麻的褐色小点，像被风拂过的草尖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：那是刚孵化的蚁蚕，细如发丝，却已微微蠕动，带着生命初生的倔强。

喂养的日子便悄然铺展。我采来最嫩的桑叶，用干毛巾擦去水珠，再剪成细丝铺在盒中。小蚕们排着队爬上来，小嘴一开一合，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，仿佛春蚕在咀嚼时光。它们食量渐长，身体由黑转青，由青泛白，短短一周便蜕下第一层皮。我屏息观察：它们先停食静卧，头部微微拱起，旧皮自口器处裂开，然后一寸寸挣脱出来，像卸下一件紧缚的旧衣。蜕完皮的蚕通体晶莹，胖乎乎地伏在叶上，仿佛刚洗过澡的孩子，舒展而安宁。

二十多天后，它们通体雪白，体态丰润，行动也慢了下来。忽然有一天，几条蚕停止进食，在盒角来回爬行，吐出银亮的丝线，在空中试探、缠绕、固定——它们开始结茧了！我悄悄守在一旁，看那柔韧的丝如何一圈圈缠绕自身，由疏至密，由透转 opaque，最终凝成一枚枚椭圆的茧，洁白中泛着淡黄或浅粉的光泽，像大地捧出的小小果实。

又过七八日，茧壳微颤，一道细缝悄然绽开，一只蛾子钻了出来：翅膀皱缩，身体湿软，却执着地抖动双翅，等待风干。它不食不饮，在茧旁静静产下数十粒新卵，卵壳初呈淡黄，渐渐变深，最后沉入墨色——仿佛把整个春天酿成了种子。

我望着空茧与新卵，忽然懂得：所谓蜕变，并非一跃登高，而是沉默中反复抽丝、裹缚、破茧；不是逃离旧我，而是以旧身为壤，孕育更辽阔的飞翔。蚕一生四眠五蜕，每一次停驻都是为了更深的生长。原来生命最动人的光，并不在羽化成蛾的刹那，而在那一次次低头啃食桑叶、一次次静默蜕皮、一次次吐尽所有却不言倦的坚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