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我真笨。

小学三年级的暑假，蝉声如沸，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。我蹲在院门口，盯着邻居家那只黄毛小狗——它总爱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，尾巴甩得像风车，自己却怎么也咬不着。我越看越入迷，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：它追不上，是因为不够聪明；我要是试试，准能行！

说干就干。我踮起脚尖，右手往后一勾，左手在腰后一绕，脖子使劲一拧，眼睛死死盯住右手指尖——那不就是我的“尾巴”嘛！我开始原地打转，越转越快，裙角飞起来，头发散了，汗水顺着耳朵往下淌。可指尖始终差那么一丁点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我不服气，又试了一次，这次闭上眼，心想：看不见干扰，肯定更准！结果刚转到第三圈，“咚”一声，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院门的铁皮门环上，眼前金星乱蹦，手捂着额头蹲在地上，眼泪直打转。

奶奶闻声出来，看见我鼻尖通红、头发蓬乱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橡皮筋（刚才甩手时崩断的），先是一愣，接着笑得直不起腰：“傻丫头，人哪有尾巴？那是狗才追的呀！”我抹着眼泪抬头，正撞上邻居家小狗歪着头看我的样子，舌头耷拉在外头，尾巴慢悠悠摇着，仿佛在说：“你转得比我还晕。”

后来我翻《十万个为什么》，才知道人类没有尾椎骨外露的尾巴，更不会长在背后——可当时哪懂这些？我只记得，那天傍晚坐在小板凳上，一边啃西瓜一边想：原来不是所有“看起来像”的事，真的就能照着做；不是所有“别人在做的事”，都适合我自己。

如今高二了，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习题册，解不出的物理题、背不熟的文言虚词、写不好的议论文……有时也会急得抓耳挠腮，恨不得把自己拧成麻花。可每当这时，那个在烈日下徒劳打转的小女孩，就会从记忆里跑出来，轻轻碰碰我的手：别慌，慢慢来；错了不怕，怕的是连撞上门环的勇气都没了。

童年那点“笨”，像一枚温润的旧纽扣，缝在我成长的衣襟上。它不闪亮，却结实；不完美，却真诚。它提醒我，真正的聪明，不是从不跌倒，而是跌倒后还能笑着拍拍灰，指着额头上淡去的印子说：“瞧，这是我小时候，认真活过的证据。”

原来最难忘的趣事，从来不是多机灵，而是多坦荡地笨过一次——笨得毫无保留，笨得闪闪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