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卡把那封写着“乡下爷爷收”的信投进邮筒后，心里像揣着一只欢快的小鸟，扑棱棱地飞向远方。他踮起脚尖，望着邮筒上斑驳的绿漆，仿佛看见爷爷正坐在炕头，戴着老花镜，一字一句读着他的信，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皱纹。

第二天一早，凡卡比平时更早醒来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悄悄推开窗缝——雪停了，天灰蒙蒙的，但风小了些。他盯着街角那条通往乡下的土路，盼着爷爷的身影出现。老板娘吆喝他擦地板时，他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，眼睛却总往门外瞟；送面包给杂货店老板时，他特意绕远路经过邮局，踮脚张望窗口，可里面只有穿制服的邮差低头整理信件，没人喊他的名字。

第三天，凡卡开始数日子：爷爷收到信要两天，回信再两天……他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横线，数到第七道时，手冻得发红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他夜里偷偷抹过的眼泪。他梦见爷爷坐着马车来了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羊皮袄，手里攥着一封信，大声说：“我的小凡卡，别怕！”可梦醒后，只有炉子里将熄的炭火，映着他瘦小的影子，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
第七天傍晚，雪又下了起来。凡卡蜷在门廊角落，怀里紧紧抱着那双补了三次的旧棉鞋——那是爷爷去年冬天亲手缝的。忽然，远处传来熟悉的铃铛声，“叮当、叮当”，清脆又遥远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冲进风雪里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爷爷！爷爷！”雪花灌进领口，冷得刺骨，可他的心却烧得滚烫。

马车近了，是村口铁匠家的车，赶车的是个陌生大叔。凡卡喘着气拦住车，声音发抖：“叔叔，您……您见过我爷爷吗？康斯坦丁·玛卡里奇？”大叔摇摇头，递来一个油纸包：“孩子，这是你爷爷托我捎来的。”凡卡一把接过来，手抖得几乎撕不开纸——里面是一小块黑麦面包，一块用草绳捆好的腌黄瓜，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他迫不及待展开，上面没有字，只有一枚小小的、干枯的橡树叶，叶脉清晰，像爷爷掌心的纹路。

凡卡把树叶贴在胸口，久久不动。雪落在睫毛上，化成温热的水珠。他忽然明白了：爷爷没回信，不是忘了他，而是根本没收到那封信——城里没有“乡下爷爷”这个地址，邮差不会把信送到七百里外的小村子。可爷爷却一直记得他，记得他爱吃腌黄瓜，记得他总把面包掰成两半，一半留给自己，一半留给爷爷的狗泥鳅。

那天夜里，凡卡没挨打。他坐在炉边，就着微光，用捡来的铅笔头，在作业本背面重新写信。这一次，他不再写“乡下爷爷收”，而是工工整整写下：“爷爷，我在莫斯科很好。今天擦了三遍地板，老板娘夸我手快。等春天来了，我攒够钱，一定回去看您和泥鳅。”写完，他把信折好，压在枕头底下——他知道，有些信不用寄出去，也能抵达最远的地方。

窗外，雪静静落着，覆盖了屋顶、街道和邮筒。而凡卡的心里，却悄悄长出了一小片春天：不靠邮差，不靠马车，只靠记得，只靠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