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手，总带着淡淡的艾草香。

小时候我体弱，一到换季就咳嗽不止。外婆便翻出旧木箱，取出晒干的艾叶，用粗布包好，放进蒸锅里慢慢熏。她坐在小凳上守着灶火，白发被蒸汽轻轻拂动，额角沁出细汗，却从不挪开半步。等艾草温热，她便轻轻敷在我后颈和胸口，手掌宽厚而温软，像春日里晒暖的棉被。我蜷在她怀里，听着她哼不成调的童谣，咳嗽竟也悄悄停了。

后来我上了小学，外婆开始教我编艾草绳。她把青翠的艾枝捋顺，手指翻飞如蝶，不一会儿，一条青绿盘绕的小蛇便卧在掌心。“戴在手腕上，邪气不近身。”她笑着把绳子系在我细细的手腕上。我嫌它土气，偷偷扯下来扔进墙角。第二天，却发现它已被洗净、晒干，静静躺在我的铅笔盒里，还压着一张纸条：“洗过了，不脏。”字迹歪斜，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。

再大些，我随父母搬进城里。临行前，外婆塞给我一个蓝布包，里面是几束扎得整整齐齐的干艾草，还有一小瓶琥珀色的艾草膏。“痒了抹一点，凉凉的。”她站在老屋门口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手一直挥到车子拐过山坳，才慢慢放下。

去年端午，我在超市货架前犹豫该买哪种香囊。手机突然响起，是妈妈发来的照片：外婆坐在院中藤椅上，正低头缝一只小小的艾草香囊，银针在阳光下一闪，线头还咬在齿间。照片底下写着：“你小时候戴的那只，她还留着。”

那一刻我才明白，原来爱从未走远——它藏在熏蒸的雾气里，缠在青绿的绳结中，凝在微苦的膏体上，更深深织进岁月无声的针脚里。它不喧哗，不索取，只是静静守候，像艾草的气味，初闻微涩，久之回甘；像外婆的爱，从未离开，只是以最朴素的方式，在时光深处，年年岁岁，默默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