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很想奶奶。

清晨推开窗，风里裹着槐花清甜的气息，我忽然怔住——这味道，像极了奶奶院角那棵老槐树开花时的香气。去年此时，她总踮着脚剪下最嫩的槐花，洗净拌进面糊，摊成金黄酥脆的槐花饼。我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等着，她一边翻动铁锅，一边笑着念叨：“馋猫鼻子尖，风一吹就找上门。”

奶奶的手很巧，补丁叠补丁的旧衣裳，经她指尖穿梭几下，便成了蝴蝶停驻的布片；毛线团缠成乱麻，她只消眯起眼捋一捋，就能理出头绪，织出暖融融的围巾。我小时候怕打雷，每逢雨夜，她就把我搂在怀里，用蒲扇轻轻摇着，哼一支走调却温柔的老歌。那声音像温热的糖水，缓缓淌过我发抖的脊背，把惊惶一点点化开。

后来我升了初中，住校的日子渐渐多了。每次回家，她总提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，蓝布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，像一面安静的小旗。我远远喊一声“奶奶”，她立刻扬起手，皱纹里盛满笑意，转身就往家跑，说要去蒸新麦的馒头，怕我饿着。可前年冬天，她病倒了，再也没能走到村口。最后一次见她，她躺在床头，枯瘦的手还攥着半截没织完的红毛线，轻声说：“等你放月假，奶奶给你织条红围巾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就闭上了眼睛。

今天整理书包，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小纸包。打开一看，是几粒冰糖，用褪色的红纸仔细包着，纸角还压着干枯的槐花瓣——那是她去年悄悄塞进我外套口袋的。糖早化了一半，黏在纸上，像凝固的泪痕。我含住一颗，甜味在舌尖慢慢洇开，却有一股酸涩直冲鼻尖。原来思念不是轰轰烈烈的潮水，而是这样细密无声的渗透：一缕风、一粒糖、一瓣干花，都成了通往她的窄门。

我轻轻把纸包放回原处，望向窗外。暮色渐浓，晚风又起，仿佛又闻到了槐花香。原来奶奶从未走远，她住在风里，住在糖里，住在我每一次想她的呼吸里——只要心还跳着，她就一直在我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