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第一台黑白电视，是爸爸在1983年用三个月工资换来的“宝贝”。它被安放在客厅靠墙的木柜上，方方正正的机身裹着深棕色人造革，像一本厚实的大书，沉甸甸地压着整个屋子的期待。

电视机前面是一块磨砂玻璃屏，黑乎乎的，像一块凝固的夜。开机前要先按一下“咔哒”作响的旋钮，接着“嗡——”一声低鸣，屏幕先是闪出雪花点，像一群急着赶路的小白点，跳着跳着，画面才慢慢浮出来：人影晃动，声音断续，连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，只是没有颜色。奶奶总说：“这哪是看戏？这是听影儿！”可我们却围坐在小板凳上，眼睛一眨不眨，生怕错过一个动作。

它最神气的时候，是播《西游记》那会儿。左邻右舍端着饭碗就来了，屋里挤得水泄不通。爷爷搬来竹椅坐最前头，我蹲在电视机旁，仰头盯着孙悟空腾云驾雾——虽然只有黑白两色，可那根金箍棒挥起来，仿佛真有风声呼呼掠过耳畔。有时信号不好，画面扭成麻花，爸爸就用手拍一拍机顶，再拧拧天线杆，我们便齐声喊：“好啦！好啦！”好像拍的不是机器，而是把故事从天上拽回来。

后来彩色电视进了家门，它被搬进杂物间，蒙了灰，喇叭也不再出声。可去年整理旧物，我轻轻擦去灰尘，按下开关——屏幕依旧亮起微弱的光，雪花点还在跳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：它不只是台旧电视，更是我童年里最忠实的伙伴，把世界悄悄打开一条缝，让我第一次看见山外的山、云外的云。

如今它静静立在角落，像一位不说话的老朋友。黑白虽褪，光影长存；它没颜色，却在我心里，永远五彩斑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