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是回忆起微笑的泪。它不似成年后的悲喜那般浓烈，却像春日里一缕微光，照在心上，暖中带涩，甜里含酸。

记得老家院角那棵老槐树，每到五月，便缀满细碎的白花，风一吹，簌簌落如雪。我和表弟常踮脚去够最低的枝桠，摇得花雨纷飞，满头满肩都是香。他总抢在我前头摘下最大一朵，别在我耳后，咯咯笑个不停。那时以为，日子就该这样，永远有槐花可摇，有笑声可追，有哥哥姐姐牵着手跑过青石板路。

还有那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，上发条后会“咔嗒、咔嗒”蹦跳着往前挪，歪歪扭扭，却从不倒下。我把它放在堂屋砖地上，蹲着看它跳，一蹲就是半下午。奶奶坐在门槛边纳鞋底，针线在粗布间来回穿梭，阳光斜斜铺在她银白的鬓角上，也铺在我摊开的小手掌心里。那一刻，时间很慢，慢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柱里浮游的声音。

后来搬家了，老屋卖了，铁皮青蛙不知丢在哪个纸箱角落，再也没找到。槐树被砍掉修了路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树桩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我渐渐长高，书包越来越重，作业本上的红叉越来越多，连笑都学会了收着点，怕显得不够“懂事”。某天翻旧相册，看见照片里那个扎羊角辫、举着冰棍傻笑的小女孩，忽然鼻子一酸——原来不是眼泪流下来，而是心悄悄化了一小块，温温的，软软的，像含着一颗刚融的水果糖。

原来童年从不曾真正走远。它藏在妈妈炖汤时掀开锅盖冒出的那团白气里，躲在同学递来半块橡皮时指尖的微凉中，甚至停驻在我教弟弟折纸船、他笨拙却认真叠起的每一个棱角上。它早已不是一段过去的日子，而成了我心底一枚温润的卵石——摸上去微凉，却始终带着体温；看似静默，却在每一次回望时，轻轻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。

童年是回忆起微笑的泪。那泪光里，有槐花，有蛙跳，有奶奶的针线，更有那个尚未学会掩饰欢喜与委屈的自己。它提醒我：纵使长大，也不必弄丢心里那盏小小的、晃悠悠的纸灯笼——只要它还亮着，我就永远，是那个被时光温柔抱过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