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梧桐，是在初夏的清晨。我匆匆赶路，忽见街角一株老梧桐，枝干虬劲，新叶如掌，在微风里轻轻翻动，叶脉清晰得仿佛能数清每一道纹路。阳光穿过叶隙，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金，我脚步不由慢了下来——这树，竟与记忆里外婆家院中的那一棵，如此相似。

小时候，外婆家院中也有一棵梧桐。树干粗壮，需两个孩子手拉手才能环抱。春深时，紫白相间的喇叭状小花缀满枝头，香气清幽，不浓不烈，却总在午后悄然弥漫整个院子。我常搬个小凳坐在树下，看外婆纳鞋底，银针在阳光下一闪一闪，线绳在她指间穿梭如梭。她偶尔抬头，笑着指给我看：“梧桐开花，凤凰要来喽！”我仰起脸，只看见密密匝匝的绿叶与蓝得发亮的天，哪有什么凤凰？可那声音温软，那笑意笃定，仿佛真有祥瑞栖于枝头，守着我们这一方小小的院落。

后来搬家，我再没见过那样高大的梧桐。城市里的行道树多是香樟、银杏或法国梧桐，名字里带个“梧桐”，却少了几分朴拙的筋骨。它们被修剪得整齐划一，根须困在水泥围栏里，叶子油亮却少了生气。我曾在图书馆翻旧书，读到“凤凰非梧桐不栖”，才恍然：原来梧桐不只是树，它早已长进中国人的血脉里，是清正的象征，是守候的诺言，是平凡日子里不肯低头的挺拔。

去年深秋，我回老家，专程去看那棵老梧桐。树还在，只是树皮皲裂更深了，几处被雷劈过的疤痕已结成暗褐色的硬痂。可就在枯枝断口旁，竟抽出几簇嫩芽，绿得刺眼，倔强地托着几片新叶，在萧瑟的风里微微颤动。外婆站在树下，鬓发如霜，却把刚摘下的梧桐叶仔细晾在竹匾里，说：“晒干了，泡水喝，清心。”我伸手轻抚树干，粗糙的触感直抵指尖——原来时光并未带走什么，它只是把深情酿得更厚，把守候压得更低，低到泥土里，又从泥土里，捧出新的绿。

如今站在这座城市的梧桐下，风过处，叶声沙沙，如絮语，如轻叹。我忽然明白：所谓“又见”，并非偶然重逢，而是生命在某个转角，终于认出了自己来时的路。梧桐年年新叶覆旧枝，人亦在奔忙中一次次归来——归来不是回到原点，而是带着岁月磨出的光，重新读懂那一树清荫里的温柔与坚韧。

又见梧桐，便知春未远，根犹在，心尚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