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我真笨。

小学三年级的暑假，蝉声如沸，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。我蹲在院门口，盯着邻居家那只黄毛小狗——它总爱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，尾巴甩得像风车，自己却怎么也咬不着。我越看越入迷，忽然心头一热：它笨，我也试试！

我立刻站起身，踮起脚尖，左手绕到背后，右手拼命往后够，眼睛斜斜地瞄着腰后，脖子拧得生疼。可指尖刚碰到衣角，身子就晃起来；再一使劲，重心偏了，“噗通”一声，结结实实摔坐在地，屁股火辣辣地疼。隔壁小胖正骑着自行车路过，看见我撅着屁股、一手抓腰一手挠后脑勺的傻样，“噗嗤”笑出声来，车把一歪，差点撞上电线杆。

我不服气，第二天又试。这次学“聪明”了：先脱掉外套，光着膀子，还让妹妹在旁边喊“加油”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弯下腰，扭着身子，像拧麻花一样往右转——结果左脚绊右脚，整个人扑进墙根的草丛里，惊起一群蚱蜢，翅膀扑棱棱飞过我的鼻尖。妹妹笑得直拍大腿，连晾在竹竿上的床单都跟着抖。

第三天，我郑重其事搬来小板凳，端坐其上，闭眼冥想：“狗追尾巴，是动；我要静中取动……”刚念叨完，一只蚂蚁顺着我的小腿爬上来，痒得我一哆嗦，猛地跳起，板凳翻倒，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，望着蓝得晃眼的天空，忽然愣住：小狗追尾巴，不是为了咬住，是觉得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跑，好玩罢了。而我呢？明明没尾巴，偏要造一条出来——用手指当尾巴，用影子当猎物，用整个下午当赌注。

那一刻，太阳照在脸上，暖烘烘的，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原来最笨的，不是追不到，而是根本没弄清自己在追什么。我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站起来，没再试第四次。倒是后来常蹲在院里看那只黄狗，它依旧转圈，吐着舌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仿佛全世界的快乐，就藏在那一圈又一圈的旋转里。

如今书架上还压着当年的日记本，泛黄纸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狗尾草——那是我“尾巴实验”失败后，随手摘来安慰自己的。翻开第一页，稚拙字迹写着：“今天我变小狗，没成功。但小狗笑了，我也笑了。”

童年哪有什么真笨？不过是用最笨的方式，笨拙地靠近世界：跌倒了就笑，错了就重来，不明白就继续看。那笨拙里没有羞耻，只有坦荡的好奇；那笑声里不掺杂质，全是生命最初的信任与欢喜。

多年后某天，我在实验室重复一组失败三次的化学实验，烧杯里的溶液又一次变成浑浊的灰白色。我望着那团模糊的沉淀，忽然又听见院中蝉鸣，看见那个满头大汗、对着空气挥舞手臂的小男孩——他摔倒了，爬起来，拍拍灰，又奔向下一个谜题。

原来，人一生都在练习如何笨拙地热爱。而最难忘的，从来不是答案，是那个明知会摔，却依然踮起脚尖、伸长手臂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