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养过一只小兔子，雪白的毛，粉红的耳朵，最特别的是它左眼下方有一小块浅褐色的绒毛，像一滴凝住的咖啡渍。我给它起名叫“爱尔”，因为每次它歪着头看我时，那块褐色斑纹就恰好像个小小的“爱”字——后来才明白，是“爱”字的草书写法在我心里悄悄生了根。

爱尔很安静，不像小狗那样扑腾，也不像小鸟那样叽喳。它最爱蹲在窗台边晒太阳，前爪叠得整整齐齐，胡须微微颤动，像在数光斑跳动的节奏。我写作业时，它就卧在我脚边，暖烘烘的一小团，偶尔竖起耳朵听我翻书页的声音。有回我数学考砸了，趴在桌上闷闷不乐，爱尔忽然用鼻子轻轻顶我的手背，又把下巴搁在我手腕上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皮肤。那一刻，我没说话，它也没动，阳光把我们俩的影子融成一片，仿佛连难过的形状都被温柔地化开了。

它有个小习惯：每次我放学推开门，它总在门后等着，不是蹦跳，而是端端正正坐在食盆旁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豆。我蹲下摸它耳朵，它便慢慢把头凑过来，让我顺着脊背一路抚到尾巴尖。那触感柔软又踏实，像捧住一小团会呼吸的云。妈妈常说：“兔子记性短，七秒就忘。”可爱尔记得我穿哪双拖鞋、哪本练习册放在哪儿、甚至我咳嗽时会先倒水……原来有些记忆，根本不用刻在脑子里，而是长进了心跳里。

去年春天，爱尔生病了。 vet说它肠胃弱，要少喂青菜，多陪它晒太阳。那几天我把它抱到阳台小藤椅上，用旧毛衣裹着它，一边读课文一边轻轻揉它的肚子。它闭着眼，耳朵松松耷拉着，呼吸轻得像羽毛落纸。第三天清晨，它在我掌心里安安静静睡去了，身子还带着余温，像刚出炉的小馒头。我把它埋在院角那棵山茶树下，没立牌子，只悄悄撒了一把蒲公英种子。

今年山茶花开时，树根旁钻出一片毛茸茸的白花，风一吹，小伞兵们纷纷扬扬飞向天空。我仰头看着，忽然笑了——原来爱尔没走远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我眼睛里，在我手掌的温度里，在每一次我想起“爱”字时，心尖上微微发烫的那一小片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