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，他这一辈的人，从踏入土地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与青春的种种光彩无缘。他的命紧紧地与土地系一起，一年年的丰收，压在他从未年轻过的脊梁上。岁月冲走泥沙，冲白了他一撮撮疏短的鬓发，在人们看来，他就是个与土地相依一辈子的老人。

　　但在我心里，他仿佛从未老去。

　　外公出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，那时候的农村都一个样，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抠不出几个钢镚儿，更别谈读什么书写什么字。他就这么走进土地里，一走就是一辈子，一举一动都沾染了泥土的气息——无论是那口粗糙的河南话，还是那镌刻进骨子里的操劳。他退休好些年了，却还是找了个做绿化的差事，还养着几亩白茶，隔三差五就去给那茶叶打水。他能每天清早四五点利落地爬起，傍晚四五点载着满身落日而归，从那车辆划痕斑斑的老电瓶车上，变戏法般抓出一把小青菜，几根萝卜或土豆，甚而至于一大捆木头。每年夏天，他都忙活于那捆木头，一斧子劈下去，木头裂成两半，木屑溅在他黧黑的皮肤上。我每每爱在这时候远远地看他，他的身躯情瘦得像一捆柴，脊背弯着，载着一轮摇晃的斜阳。他的皮肤被晒得发红，就像墙边裹着黑泥的红砖。他的脸——那真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，深刻的皱纹好像田垠间的阡陌，好像沉默的冻土，灰白的鬓发则是那点点霜花。可他爱笑，他一笑，眉眼一弯，那冻土不言而解冻，有汩汩春水涌进田垠，有日光照进他深沉的眼底，再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。每当这时，我总会想，究意怎样的人啊，才会如此操劳，又如此畅快。

　　外公命系土地，性却嗜酒。就着一壶老酒，哪怕是一碟咸菜，他也能吃得有滋有味。他的手，一双握惯了笨重锄头的手，此刻微微颤抖地捏着一只轻质酒杯，他仰头，一饮而尽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。几杯热酒下肚，面色酡红，和千百年前嗜酒如命的李白那样——那年那月的李白，酒吐豪情，少年还是少年的月光，九州一色还是李白的霜;而此时此刻的外公，不是谪落凡尘的天上仙，只是月光照耀下大地的儿子。他的酒盏中没有绣口吐就的盛唐，只有几十年流下的咸味的汗与六十年代的日光。谁说他没有豪情，他不过以大地为纸，镰刀为笔，汗泪为墨，用数十年光阴成就一首收获的诗。我看见清冽的酒液中映出他的脸孔，他痛快地喝着笑着，如此这般意气风发，是一盏酒让时光倒流，还是他始终如一，从未改变……末了，还是他老人家一句话精辟——“一天几杯酒，活到九十九”。

　　如若是夏夜，外公总爱骑着那辆古董电瓶车载我兜风，逢人便献宝似的扯着嗓子喊道：“瞧见没，这我家外甥女嘞。”我则羞赧一笑，躲在他瘦削的臂膀后。他身上总带着汗味，不干活时也有，仿佛流汗这件事已经深刻进他的骨髓里。他那几件旧汗衫，早洗得没了弹性，唯一一双皮鞋，也历冬经春修修补补了几次，却铁着脸死活不愿添新的，按外婆的话说，这老头子犟得好像地里的石头，撬也撬不开。谁说不是呢，他的种种无一不是土地赐予的，土地珍惜每一滴雨露的甘洌与阳光的馨香，他的心也如土地般年轻而滚烫。

　　我望向他，我的外公，我希望他像这方天空，这片土地般青春不朽。光明在他周身游走，但他的心永近年轻，从未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