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我是一条小狗，我会在清晨踩着露水跑过青石板路，尾巴摇成小风车，耳朵扑棱棱地抖落草尖上的小星星。

我住在巷子口王奶奶家的小院里。她总把馒头掰成碎屑，撒在搪瓷碗里，再浇一勺温热的豆浆。我蹲坐得笔直，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香，却偏要等她笑着说“吃吧”，才低头细嚼慢咽——不是饿，是想多听她说话时眼角弯弯的样子。

放学时，我总在小学门口张望。看见穿蓝布衫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蹦跳出来，我就箭一般冲过去，用脑袋蹭她的小腿，叼走她故意掉在地上的半块橡皮。她蹲下来挠我的下巴，我便翻个身，露出软乎乎的肚皮，任她数我身上有几颗黑斑点。其实我早数过了：左边三颗，右边四颗，像北斗七星落在毛茸茸的夜空里。

最奇妙的是下雨天。我爱趴在窗台看雨帘垂落，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上越拉越长，竟悄悄长出翅膀，轻轻一扇，就驮着雨滴飞上屋檐。我追着那影子跑进雨里，爪子踩过水洼，溅起的不是水花，是一串串透明的小铃铛，“叮铃、叮铃”，惊飞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。

可最让我舍不得变回人的，是夜里守门的感觉。月光铺成银色的毯子，我卧在门槛上，听见风翻动隔壁阿公的药罐盖子，听见楼上小弟弟梦里喊妈妈，听见整条巷子均匀的呼吸声。我轻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，心想：原来被需要，就是尾巴不自觉地、一下一下，敲打着大地的心跳。

如果明天醒来我又成了人，我仍会记得狗鼻子尝到的阳光是微咸的，记得用耳朵收集过所有未说出的温柔，记得自己曾以最柔软的姿态，把整条巷子，稳稳地，护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