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你，唤醒了我——我的故乡。

小时候，我总嫌故乡太小：青石板路窄得容不下一辆自行车，老屋的瓦檐低得几乎要碰着额头，连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，也在我眼里显得笨拙又陈旧。我一心向往城市里高耸的玻璃楼、闪烁的霓虹灯和永远喧闹的街市，总觉得故乡像一本泛黄的旧书，翻来翻去，只有重复的章节。

去年暑假，我随父母回乡小住。一场骤雨过后，空气里浮着泥土与艾草混合的清苦香气。奶奶挎着竹篮带我去后山采新艾，露水沾湿了裤脚，脚底是微凉湿润的泥土，蚯蚓在松软的土缝里缓缓挪动。她教我辨认艾叶背面那一层细密的白绒，“这是大地给它的薄纱”，她说。我蹲下身，指尖轻触叶片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，奶奶就是用这艾叶煮水给我擦身，温热的雾气里，她哼着走调的童谣，声音像溪水一样缓缓流进我发烫的耳中。

傍晚，我坐在院中竹椅上乘凉，晚风拂过晒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，轻轻鼓荡，像一面面小小的旗。邻家阿公摇着蒲扇，讲起几十年前修水库的故事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如蜿蜒的田埂；隔壁阿婆端来刚蒸好的米糕，软糯香甜，还带着柴火灶特有的微烟气息。那一刻，我听见蝉鸣、犬吠、锅铲碰锅沿的轻响，还有远处溪水不倦的潺潺声——它们不是杂音，而是一支久违的、属于我的歌谣。

原来，故乡从未沉默。它只是静静守候，等我长大一点，再长大一点，直到脚步慢下来，心沉下去，才终于听见它埋在烟火深处的呼唤。它用一捧新艾、一块米糕、一阵晚风，轻轻叩醒我被城市节奏磨钝的感官，也唤醒我血脉里早已熟稔却一度遗忘的归属。

是你，唤醒了我——不是用惊雷，而是用晨光里的一缕炊烟；不是用宣言，而是用祖母掌心的温度。你从不曾远去，你一直是我出发的地方，也是我终将懂得归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