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如烟，轻飘飘地来，又悄无声息地散了。它不似溪流奔涌，也不像山石恒久，只在记忆的窗棂上留下几痕淡淡的水汽，一触即逝。

记得老屋后那片小院，青砖缝里钻出倔强的狗尾巴草，墙根下总蹲着几只懒洋洋的猫。夏天的午后，我常和邻家阿哲趴在竹席上，数电风扇叶片转了多少圈，听蝉声一阵紧过一阵，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醒。奶奶摇着蒲扇坐在藤椅里，扇柄上还缠着褪色的蓝布条，扇出来的风带着艾草香和西瓜凉气。那时的时光，慢得能看清阳光里浮游的微尘，也长得以至于我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停驻在蝉鸣与树影之间。

后来，书包渐渐变重，作业本一页页叠高，连跳皮筋的绳子也被收进旧木箱底。一次整理杂物，我翻出一只铁皮青蛙，上发条还能“咕呱”跳两下，只是漆皮斑驳，弹簧也哑了声。我把它放在掌心，忽然鼻子一酸——原来不是它坏了，是我再没有蹲在地上、屏住呼吸等它蹦第三下的耐心了。

前些天回老家，院墙已翻新，青砖换成了白瓷砖，狗尾巴草被整齐的绿化带取代。我站在院中，竟一时分不清哪棵是当年攀爬过的枣树，哪处曾埋过我们“藏宝图”里的玻璃弹珠。风掠过耳畔，仿佛还夹着稚嫩的笑语，可一回头，只有空荡的院门轻轻晃动。

童年确乎如烟。它不猛烈，不喧哗，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从指缝间、从眼角边、从课本翻动的页角里，悄然逸散。我们抓不住它，正如抓不住升腾的炊烟、握不紧融化的雪水。可它并非消尽无痕——那些被蒲扇扇凉的夏夜，被蝉声浸透的午后，被弹珠撞响的笑声，早已沉淀为心底最温润的底色，默默支撑着我在题海与考卷间跋涉前行。

烟虽散，余味犹存；岁虽远，初心未冷。童年未曾真正离去，它只是化作了我眉宇间的沉静、笔尖下的坚韧，和偶尔仰头时，对一朵流云的温柔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