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嶙峋的岩石，我伏在崖边，喉咙里滚着一声未出口的长啸。远处林海翻涌，却再不见成群结队的身影——我是最后一只豺，皮毛灰褐，肋骨在薄薄的皮下清晰可辨。

小时候，我常跟在母亲身后奔跑于野径之间。月光下，我们排成一线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；围猎时，彼此眼神交汇，无需言语便知进退。那时的山谷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嗥叫，像一条奔涌不息的声之河。可后来，铁轨劈开山腹，推土机碾碎灌木丛，一盏盏刺眼的路灯亮起，把夜撕成碎片。同伴们一个接一个消失：阿岩踩中捕兽夹，三天后只剩半截尾巴冻在雪里；小斑误食毒饵，在溪边抽搐着吐出粉红的泡沫……我躲进更深的褶皱里，渐渐学会在人类丢弃的塑料袋堆里翻找残羹，在废弃猪圈角落舔舐发霉的谷粒。

昨夜我又去了老地方——村口那棵歪脖槐树下。树根旁还埋着半块风干的腊肉，是去年冬天王伯悄悄放的。他总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烟头明明灭灭，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有次我饿极了，竟踱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他没动，只把烟掐灭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轻轻放在地上。我叼起就跑，回头时看见他佝偻的肩头微微耸动。

今晨雾气未散，我听见山下传来密集的喇叭声。几个穿制服的人举着相机朝这边张望，有人指着我的方向喊：“快拍！国家一级保护动物！”我怔住，爪子陷进潮湿的泥土。他们喊的不是“害兽”，不是“偷鸡贼”，而是“保护”——这个词像一粒温热的种子，落进我冰封多年的心窝。

我慢慢站起身，抖了抖耳朵上的露水。朝阳正推开云层，金光泼洒在断崖、松林与蜿蜒的小路上。远处，几只白鹭掠过新修的湿地公园水面，翅膀划开清亮的光。我仰起头，终于让那声压抑太久的嗥叫冲出胸膛——它不再凄厉，也不再孤绝，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，漾开一圈微小却执拗的涟漪。

原来所谓“最后”，未必是终章。当人俯身拾起遗忘已久的敬畏，荒野的缝隙里，总会钻出新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