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老屋院角，长着一棵高大的桂树，枝干粗壮，树冠如盖，每到秋天，金粟缀满枝头，香气浓得像蜜糖化在风里。

小时候，我最爱踮脚去够低处的桂花。奶奶总笑着递来小竹篮，说：“摘吧，甜的！”我不信——花又不能吃，怎么是甜的？可等她把桂花抖进陶钵，加一勺白糖，细细揉搓，那股清甜便真从指尖钻进鼻子里。晒干后，她拌进糯米粉蒸成桂花糕，咬一口，软糯微韧，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，仿佛把整个秋天含在了嘴里。

最难忘的是那年暴雨突至，风把半树桂花掀落，铺得满地金黄。我和表弟赤着脚冲进雨里，抢着拾捡湿漉漉的花朵。雨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，凉丝丝的，可心里热乎乎的。回家后，奶奶用井水漂净桂花，滤干水分，再拌上冰糖腌进玻璃罐。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罐子上，琥珀色的糖汁裹着花瓣，像凝住了一小片发光的秋阳。

后来搬家，老屋拆了，桂树也没能留下。可每当我闻到桂花香，舌尖就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——原来那棵树早把“甜”种进了我的记忆里：不是糖的甜，是奶奶掌心的温热，是雨中奔跑的酣畅，是时光酿出的、永不褪色的暖。

如今路过街角卖桂花糖藕的小摊，我仍会驻足。风起时，一缕幽香拂过，我轻轻一笑：大桂树是“甜”的，因为它结出的，从来不只是花，而是童年最柔软的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