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在浙江余姚，人们亲切地称它为“姚城”。每年端午节，整座小城便浸润在悠悠粽香里，像一幅温润的水墨画，缓缓铺展在五月的阳光下。

端午前两天，奶奶就开始忙活了。青翠的箬竹叶在清水中泡得柔软发亮，糯米淘洗三遍，晶莹剔透；赤豆提前泡胀，红枣去核切半，咸肉用酱油腌得酱红油亮。我踮着脚站在灶台边，看奶奶灵巧地卷叶、填米、裹紧、缠线——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稳稳躺在她掌心，像一枚小小的青玉梭子。

清晨，灶上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粽香随着水汽漫出窗棂，钻进弄堂，飘过舜水桥，连河边柳树上的麻雀都仿佛停驻多听一会儿。我扒着锅沿等开盖，蒸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，剥开一只刚出锅的碱水粽，金黄软糯，蘸一勺白糖，甜香在舌尖化开，仿佛把整个夏天的温柔都含住了。

午后，姚江上龙舟竞渡正酣。鼓声如雷，桨影翻飞，彩旗猎猎掠过水面。岸边人山人海，爷爷举着我坐在肩头，我攥着五彩丝线编的小粽子挂件，看龙舟劈开碧波，浪花溅起阳光的碎金。卖香囊的老奶奶笑眯眯递来一只艾草香包，青布绣着小老虎，清香沁人，奶奶说：“戴好它，邪气不近身。”

夜幕低垂，家家门前插上艾草与菖蒲，门楣上悬起小小的纸葫芦。我捧着一碗凉透的绿豆汤，坐在老屋天井里，听奶奶讲屈原的故事，看萤火虫提着灯笼，在粽叶堆旁一闪一闪地飞。风里仍是淡淡的粽香，混着艾草清苦，混着河水微腥，混着人间烟火——这味道，是姚城给我的端午印记，是岁月熬煮不散的乡愁。

粽香满姚城，不止在舌尖，更在血脉里轻轻回响。它告诉我：无论将来走得多远，只要闻到那一缕熟悉的清香，我就知道，家，一直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