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腊月廿三，我们村的祠堂前总会支起一口青石臼，乡亲们说：“糍粑节到了，年味就浓了。”

天刚蒙蒙亮，爷爷就带着我来到祠堂。石臼早已被擦得发亮，像一面墨色的小镜子。奶奶和几位婶娘围在灶台边，大铁锅里蒸腾着白雾，糯米在竹甑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甜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。我踮起脚扒着锅沿看，奶奶笑着捏一小团软糯的熟米塞进我嘴里——又烫又甜，黏得我舌头直打卷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最热闹的是打糍粑。伯伯和堂叔脱了棉袄，光着膀子，一人握一根粗木杵，喊着号子“嘿哟！嘿哟！”一下下砸进臼里的糯米饭团。米团越砸越韧，越砸越亮，像一团温润的玉。我跃跃欲试，接过小木杵轻轻一捣，却被反弹得差点摔个趔趄，爷爷稳稳扶住我肩膀，把我的小手裹在他宽厚的大手里，一起落下——那一瞬间，木杵震颤，石臼嗡鸣，汗水滴在米团上，也滴在我心里。

糍粑揉好后，撒上黄豆粉、红糖末，切成菱形小块。我捧着一碗递给隔壁独居的陈阿婆，她布满皱纹的手微微发抖，却紧紧攥着我的手腕，眼里泛着光：“囡囡还记得阿婆爱甜口……”她咬下一口，慢慢嚼着，嘴角弯成了月牙。

回家路上，晚霞染红了晒场上的稻草堆，风里飘着淡淡的米香。我忽然明白：石臼虽冷硬，却年年盛满暖意；糍粑虽柔韧，却把散落的乡邻、远归的亲人，一圈圈揉在了一起。原来乡情不是挂在墙上的老照片，而是石臼里反复捶打、越磨越亮的那团糯香；亲情也不是挂在嘴边的话，而是爷爷掌心的温度，是阿婆眼里的微光，是腊月里，我们谁也没松开的手。